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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年俞平伯

  俞平伯(1900—1990),原名俞铭衡,字平伯,浙江德清人。清代朴学大师俞樾曾孙。与胡适并称“新红学派”的创始人。中国白话诗创作的先驱者之一、著名昆曲研究家、昆曲活动家。原九三学社中央委员、顾问,第一、二、三届全国人大代表,第五、六届全国政协委员。著有《红楼梦研究》《论诗词曲杂著》等。

文/牟小东

  我和平伯先生的交往并不算早,但是由于我长时间的不断晋谒与请教,我们的关系日渐加深。

  1953年春,我调来九三学社,开始结识平伯先生。从此,我不时到老君堂他的寓所请教。1954年平伯先生任九三学社中央委员,后任中央参议委员会委员。当时开展了对他的《红楼梦研究》的批判,平伯先生思想甚是不通。九三学社的同志特别是他的老学长许德珩先生(“五四”前后与平伯先生在北大同学)对他十分关心,并由当时九三学社中央两位副秘书长孙承佩、李毅同志去他家看望,劝他不要有对立情绪,以免遭受更大的围攻。应当说九三学社的帮助有一定的效果,平伯先生的情绪还是比较稳定,他的检查反映也比较好。后来,他当选了第一届全国人大代表。在人大会上的发言,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还印发给大家。

《红楼梦研究》书影

  批判之后,平伯先生虽然感到苦闷和压抑,但仍坚持自己的学术观点,而平和地对待一切,保持光明磊落的胸怀和高尚的情操。他并不因为在政治上和学术上受到不公平的待遇而中辍《红楼梦》的研究。据我所知,在此期间,他修订了由他辑录评注的八十回本《脂砚斋红楼梦辑评》,并于1960年出版了修订本;1957年,在助手的帮助下,他又完成了《红楼梦》八十回本的校订工作,并写了序言;1963年,在纪念曹雪芹诞辰200周年之际,他又满腔热情地写了《〈红楼梦〉中关于十二钗的描写》的学术论文,并公开发表于《文学评论》上。平伯先生这种不屈不挠的进取精神,表明了他对人文科学事业的衷心热爱和高度的责任感。

  1979年11月,第四次文代会召开。九三学社中央在莫斯科餐厅招待出席文代会的九三成员,平伯先生是代表之一,应邀参加了招待会。席间,平伯先生赠我一条幅,是他亲笔所书的《祝第四次文代大会》七绝一首,兹录于下:

当初文运宏开日,

喜识三英集众贤。

阅历风霜桃李盛,

竹筠松粒自贞坚。

  这首诗充分反映了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先生喜悦兴奋的心情。

  1980年的春节,我去三里河南沙沟先生的新居拜年。先生见我来访,感到格外高兴,虽然行走不便,仍然立即扶案走进里间屋,拿出近日出版的《唐宋词选释》相赠。平伯先生不仅以研究《红楼梦》著称,词学的造诣也很深厚。他擅长填词,解放前曾在大学讲授词学,发表过许多词学论文,尤其是他的论词专著《读词偶得》和《清真词释》两书,选释温庭筠、韦庄、南唐二主和周邦彦五位唐宋名家词作,着重于词意和写作技巧的剖析,体会深切,分析细腻,久为读者所称道。《唐宋词选释》则是先生解放以后词学研究的成果。此书早就听说要问世,承蒙持赠,使我喜出望外,十分感谢。

俞平伯夫妇

  当时,我最关心的是先生对于《红楼梦》的研究是否还在继续?我在想,第四次文代会开过以后,先生可能重新鼓起劲来从事“红学”写作了。我就这一问题问起先生时,不料得到的回答却恰恰相反。他说:“近来有两个研究‘红学’的刊物在创刊,都来要稿子。一个,我送了一首诗;另一个,我寄了一篇旧稿。总之,我现在不写这方面的文章。”我一怔,不解先生的意思。先生从神色中察觉到我有疑问,于是从容地谈出不写有关“红学”研究文章的理由:“近十几年来,研究《红楼梦》的文章太多了,要写,首先就要研究这些材料,而我则无此时间。”诚然,回顾70年代初期以来,在《红楼梦》研究上,是有一些高水平高质量的文章问世,不过也的确有不少文章陷入了从某种现成结论出发,对丰富生动的文学作品搞简单化的“对号入座”,使《红楼梦》研究工作受到严重破坏。这些文章的数量固然不少,如果评论起来却有徒费精神之感。

  我问先生:“能说《红楼梦》是一部阶级斗争的书吗?”先生连连摇头地说:“不能,不能这样说!《红楼梦》里有些内容是反映了阶级斗争,比如乌进孝的‘交租单’,凤姐放高利贷,是贾府剥削的表现,不然宁荣二府靠什么维持!但是,不能说全部是反映阶级斗争的作品。尽管王静安(国维)的《红楼梦评论》是唯心主义的观点和悲观厌世的人生态度,但是,他从美学、伦理学角度来评价《红楼梦》这一点还是可取的。可惜王静安的文章作于20世纪之初,后来发现的材料他都未及见到,是为憾事。”

  平伯先生对我说:“我在解放以后,并没有搞《红楼梦》研究,只是整理了一部《八十回校本石头记》。《红楼梦辨》是‘五四’前后写的,解放以后出版的《红楼梦研究》,是它的翻版。”先生感慨地说:“我和顾颉刚先生讨论《红楼梦》问题的通信(见《红楼梦辨》),那还是老老实实的。”老实,是治学态度严肃认真的反映。翻开平伯先生当年写的书,不难看出老一辈的“红学”家是从作品的客观实际出发,围绕《红楼梦》本身的问题进行研讨。

《红楼梦辨》书影

  近20年来,发现了一些有关曹雪芹家世及其本人的材料,就这一问题我问平伯先生有何看法?先生告诉我:“现在考证曹氏的家世已经上推到了明代,如果再往上追索,我看推到唐代亦有何不可!不过,这种探索与《红楼梦》又有什么关系?”“还有,近几年陆续发现了有关曹雪芹的材料和所谓他的‘遗物’,即使这些材料都是真的,说曹雪芹会扎风筝,并且是烧鱼能手,这和《红楼梦》本身又有什么关系?何况《红楼梦》里本来就有描写风筝的情节。我对于曹雪芹的材料和’遗物’,曾经不止一次地同朋友辩论过,我是不赞成这方面的探讨和研究的。”

  我是在平伯先生受到批判之后,才开始阅读他有关红学研究的著作,而且发生了浓厚的兴趣。我认为平伯先生的研究着重从《红楼梦》这部作品的本身出发,以实事求是的方法和深刻的艺术辨析,探索了《红楼梦》的内蕴。这种研究,打破了“五四”以前《红楼梦》研究中“索隐派”的猜谜式的方法,把我国最伟大的古典现实主义小说还原为文学现象来加以探讨,把作品同作者的身世、思想、生活联系起来考察,使《红楼梦》的研究比前人更加合理,从而走向科学的轨道。

  到了1986年1月,在经过32年之后,对于批判平伯先生的红学研究终于得出了公正的结论,中国社会科学院院长胡绳同志在庆贺平伯先生从事文学活动65周年大会上致词中说:

  俞平伯先生20年代初对《红楼梦》研究是有开拓性意义的。对他的研究方法和观点提出不同意见,是正常的;但1954年下半年对他的政治性围攻是不正确的……

  这一公证的结论说明,真正有价值的东西,是会被历史所铭记的。走过不平坦的道路并经过历史的筛选之后,平伯先生的建树仍然不可磨灭。

  平伯先生晚年发表了两篇论文:一为《旧时月色》,一为《索隐与自传说闲评》,对红学研究提出新观点、新看法。他认为“本书虽是杰作,终未完篇;若推崇过高则离大众愈远,曲为比附则真赏愈迷,良为无益。”他说:“我过去也是自传说的支持者,现在还有些惭愧。”他认为“索隐派”和“自传说”,两派都钻了牛角尖。他说《红楼梦》毕竟是一部小说,不能离开小说的艺术形式进行研究。小说就是虚构,“以虚为主,实为从,所有一切实的,融入虚的意境之中”。不能把小说中的人、事、物都一一落在实处。研究《红楼梦》,应着眼它的文学和哲学方面。十年动乱以来,本来他是闭口不说《红楼梦》的,现在他提出新的看法,这与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,我国学术界出现了欣欣向荣的和谐局面是分不开的。

  平伯先生晚年因中风患偏瘫之症,为减少他劳累,故我存问较稀。今先生归道山久矣,想起他的朴厚、正直,不免兴起老成凋谢之感,谨撰此短文,聊以寄托我的怀念之忱。

  作者牟小东,时为九三学社中央干部。

  (本文节选自《文史资料选辑》第140辑,全国政协文史和学习委员会编,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)